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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4月8日夜晚11点48分,我和阿莱在国贸职工宿舍前分手,结束了长达8年之
久的感情生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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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说起来轻松,实际上,它对我触动颇大。从那天起,我开始思考诸如生活的
意义之类老生常谈的问题,思考自己的生活,从自己想到周围的人,想到过去,想到我
们这个时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在一种回忆和思考的状态下生活,这种生活有
时叫我情绪恶劣,无聊至极,有时叫我激动莫名,如痴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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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思考,用一句我的朋友陆然的话讲,叫做“用别人的头脑思考”,也就是找来
一些书读,写书的人比我要聪明,他们往往对生活中的问题有一些不落俗套的见解,有
些见解,我表示赞同,于是,他们某些高见最终成了我的思想,如此而已。
至于这种思考的作用,我想用“劳而无功”四个字来形容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
—确实劳而无功,而且,我从生活中体会到,每当我对一些所谓“严肃的问题”加以考
虑时,无论得到何种结果,总是有一种劳而无功的感觉,而且,事后证明,我所做的一
切努力也确实没有什么用处,对此我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人生本身便是一个劳而无功的
过程,因此,人生的一切显得劳而无功也就不足为奇了。
3
那天夜晚,离开阿莱,我从国贸回到家里,在茶几上找到一个杯于,走到厨房把里
面的剩茶倒掉,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几口喝干,把杯子往水池里一扔,走到
床边,踢掉鞋,倒到床上,把毯子拉到胸前,望了一眼黑暗的窗外,一下子就睡着了。
接着我便梦见了阿莱,梦见了阿莱的脸,梦见了阿莱的长发,梦见了阿莱穿牛仔裤
T恤衫时的样子。
还梦见我和阿莱相互看着,脸上都是一副迷惘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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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难过的时候,不管那是什么时候,我都不喜欢被别人察觉到,其实也没有什么
特别的原因,只是不喜欢而已。
我知道,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我很喜欢阿莱,阿莱就老对我这么说,别告诉别人你今天难受过,什么也别对别人
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我相信阿莱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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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从什么角度讲,阿莱都跟其他姑娘不同,我是说,从87年认识阿莱到95年分手,
其间跨跃8个年头,8年里,阿莱的随随便便,阿莱的伶牙俐齿,阿莱的快快活活,甚至
超乎于一切的阿菜的真诚,都在我的生活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很多朋友问及我和阿莱分手的原因,我都极力避免回答,东拉西扯地对付过去,实
际上,我也常常想这个问题,叫人泄气的是,连我自己也很难说清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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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始终无法弄清的一个问题是——阿莱的离去是因为对自己失望还是因为对
我失望,还是干脆对整个我们两人共同的一切感到失望,也就是说,对生活感到失望?
阿莱从不总结生活,也很少抱怨,像一切正常女孩一样,她只是凭直觉生活,遇到
自己喜欢的东西就高兴,不喜欢的则避开,但是,她的直觉在我们的关系中到底起着什
么作用呢?这一点我始终无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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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莱最后离我而去之后,我的生活在很短时间内出现了一次飞跃,我的意思是说,
是向坏的方面进了一大步。我已无法对任何事物任何人产生真正的信任,甚至对自己也
不相信,我不再积极,不再天真,不再快乐,而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对这个世界冷眼旁观,
我无法让自己再次怀着真诚面对一切,我无法再次恋爱,无法再次获得痛苦,无法让自
己以肯定的态度面对生活,我时常想,是我完蛋了,还是这世界完蛋了?事实上,我和
世界都没有完蛋,而是原来心中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完蛋了。
但是,确确实实,我是完蛋了,伴随着幻想破灭,各种讨厌的症状相继出现,比如
说,我对各种事物的好奇心与日俱减,对人际关系也变得日益不耐烦,渐渐地,我的生
活态度陷入了一个轻飘飘的模棱两可状态,既麻木不仁,又无所适从,既然这个世界里
让我相信的东西消失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追求也就应声而止,所谓世界的真实面貌便
出现在我的眼前,但是,对于这个真实的东西,我非常不乐意接受,非常不乐意理解,
同时,也非常的不感兴趣,它们对我来说,太混乱,太没有条理,也大难把握,所有的
价值。意义之类形而上的东西在我眼里可用三个字来概括——瞎扯淡。总之,我成了一
个叔本华主义者,脚踏实地地陷入虚无。这使我的人生变得既不自然,又不高兴。换句
话说,我对我那后面没完没了的余生完全失去了信心,每天生活在浑浑噩噩之中,被无
聊搞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以说,简直是活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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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起初,我和阿莱素不相识,后来认识了,再后来,我们混在了一起,最
终,我们分开了。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但却是一件叫我感到奇怪的事,如果让我讲清
楚,那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从头讲起,从头讲起的好处是,一件件毫不关联的事情本来
是千头万绪,可经过一通流水账,事情仿佛就有了前因后果,看起来也就顺理成章。坏
处是明显的,那就是啰唆。
我选择啰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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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我自己谈起。
穿开裆裤的时候什么样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这么一路谈过来
我是没那么大耐心,如果非要我讲不如干脆把我妈叫来,她什么都记得,她会告诉你,
我一岁时学会直立行走,两岁时不尿床了,三岁学会了写几个汉字,四岁时得过中耳炎,
五岁那年出完水痘突然变成了斜眼,费了不知多少劲才被纠正过来,六岁跟一个结巴学
舌居然无法改正过来,说话经常急得直翻白眼儿。七岁……唉,说也说不完,还是从大
学讲起吧,大学,那是在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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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高考难度巨大,原因是人数多,有些学校应届毕业生多达八个班——大家不
难想象19年前我们的父母用当时的话讲叫耍流氓的热情有多高。1987年,我和老X战威,
向晓飘,华杨等等好多人一起考上了大学,也就是那年,我和向晓飘分手,爱上阿莱,
想想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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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莱分手后的第一天早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醒来,一夜乱梦搞得我精疲力尽,中
午起床后头脑仍是昏沉沉的,我穿上拖鞋,走到洗手间,小便完毕,洗了脸,刷了牙,
刮了胡子,把头发梳了梳,然后晃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凉牛奶一气喝干,然后回
到房间,坐进沙发里,望着墙壁发呆。
忽然,我意识到,阿莱再也不可能到这里来了,这个念头叫我感到无聊,一会儿,
无聊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意料不到的忧伤,忧伤在一瞬间就击中了我,我不知
道该做些什么,该给谁打个电话,我只是感到一阵阵尖利的忧伤划过我的心脏。我忧伤
极了,即使那一刻发生天大的事也无法把我从忧伤中揪出来。
这种忧伤也许是我预感到的,我的预感一般来说很少出错,更可气的是,我的预感
往往对坏事非常灵敏。讨厌的是,那天我坐在沙发上,预感到自己将来会不幸福,因为
阿莱,因为所有发生在我周围的一切,因为,我感到了自己已不再年轻。
可是,上大学的时候,我还是那么年轻,报到时穿了一条牛仔裤,把T恤衫用一条
牛皮带系在裤于里,穿着篮球鞋,走起路来比现在快十倍,那是在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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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87年为止,我是一个一切正常的孩子,68年出生,76年冬季上小学,因小学制度
改革,多上了半年,以后学校改在秋季入学,81年上初中,84年上高中,87年上大学,
考人联大,学的是计算机软件,那时正是秋天,也就是在那个秋天,我决定万事顺其自
然,随波逐流,当时我19岁,刚刚开始读威廉·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这套书我
断断续续读了四年才读完。
87年的我也充满梦想,但只限于对漂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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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一件事是,到87年,我已经明白了,所谓学习,锻炼和折磨是一回事。
总之,是叫你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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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声明的是,我对大学印象恶劣,很多人都说那是我的偏见,他们对大学的一
般概念是——大学,最后的纯真年代。
对于我,大学和幼儿园之间长长的十几年是连在一起的,所谓我的学习时光,我把
它们看成一连串傻里傻气的不光彩的记录。
下面谈谈我所理解的大学,谁要是有不同意见,我就对他说,去你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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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教人学好从来都不容易,非但不容易,简直不可能,我这么说有人一定深
有感触。
说学校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那是一个教人学好的地方,明显的例子是大学,就
我所知,在大学二年级寒假前,我们班就连最难看的女生都有机会怀上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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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开学第一天我走迸教室,立刻后悔得几乎倒地而死,因为我迟到了将近一个小
时,所以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心翼翼地走到第一排正对讲台的那个位置坐下,从
此,就再也别想换地儿了。
因为我个子高,后面一溜儿的同学一下子全被我挡住了,这帮傻逼在我后面自由地
上课作小动作,考试作弊,而我却像个活靶子似的挡在前头。
从这件事上你就可以看出我是跟什么人一起上学了。
我当时绝望地坐下,大气也不敢出,不料却招致一阵笑声,我知道他们都在幸灾乐
祸。“衣冠禽兽”站在我面前,手拿一个本子点了一下我的名字,我应声虫儿似的答了
声到,他马上把目光移开了。看来他很不满意,至少夏天他无法在大家伏案做练习时自
如地看女生的乳房了,他得劳动大驾,从讲台上走下去,为了看得更清楚,他还得弯下
腰去,指出那些女生本子上的错误。
知道这一点还是后来的事,命中注定我在开学第一天便坐上了无论如何我不该坐的
位子,也就命中注定他恨死了我,我想我错就错在不是一个肥臀大奶的女生,错就错在
我在开学第一天叫他失望,错就错在我竟然还坐得四平八稳、笔管条直,把后面那些女
生的乳房挡得严严实实。等我反应过来趴下睡觉为时已晚,这个老流氓连多几天都等不
及,在第一个月就匆匆忙忙给了我一个处分,处分的理由讲出来我都觉得可笑——旷课
——那是我为讨好老师所做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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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原来可能是坏人,所以拼命想学好。另有一类人,生性是好人,偏偏哭着喊
着要学坏,我的朋友华杨就是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讲,实际上,学坏要比学好难多了。
华杨和我同岁,是高中同学,他头脑聪明,讨人喜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兴趣,
都有耐心,所以他的女朋友辛小野正好配得上他。辛小野是个非常自以为是、自私自利
的家伙,也正是她,叫华杨爱得五迷三道、疯疯癫癫。我想,对此惟一的解释是,在华
杨通往真理的道路上,需要一块很大的绊脚石才好摔得头破血流,上帝见他如此真诚,
便把辛小野发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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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华杨是在学校办公室里碰到的,那是85年10月的一天,说来好笑,当时其他同
学正在教室安安静静地上课呢!当然,少了我们这样的害群之马,这些笨蛋才能如此。
我上课有个习惯,就是不听讲。因为我们老师上课也有个习惯,就是胡说八道。我
的习惯比起他的来最少有一点好处,就是不打扰别人,但他不懂这一点。因此,我在安
安静静地看我的《在轮下》时被捉到了,按照惯例,我又被送到办公室“考虑考虑”,
老实说,上学那么久,我就对教师办公室有那么点儿好感,我曾经在那儿看报纸、杂志,
抄作业,听老师讲我随时都能倒背如流的大道理。此外,我在那儿还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他们像我一样,经常光顾那里。
那天我去的是数学教研室,里面空空的,没有人,我在桌子上找到一张昨天的《北
京晚报》,看了几眼,忽然睡意涌上来,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会儿,我被一阵乒乓
声惊醒,睁眼一看,教研室里新添了一个人,高二(2)班的华杨,我们以前相互知道,
但从未说过话,我惊奇地发现华杨在检查老师的抽屉。
老师进来的时候我们俩早已做等候状。教研室外,同学们都涌到操场上玩,我和华
杨分别被两个老师教育,我认错态度异常诚恳,眼看着就要过关,但华杨那边和老师吵
了起来。老师管他叫做“欠家教的小混蛋”,他管老师叫做“老秃驴”,结果老师大手
一挥,叫他回家请家长,并向正教育我的老师大骂学生混账。口沫横飞的同时,一双手
不时指向我,于是这边当仁不让,我也成了老师们竞技心黑手狠的牺牲品,当然,我后
两节课的时间应主要用于找到家长,并设法把他们弄到学校来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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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笔千言离题万里是我的拿手好戏。下面我又要故技重演了,没办法。
我对一个逻辑非常反感,那就是老师和家长常常以为了孩子好的名义而教育他们,
折磨他们,打他们,而不问问他们自己同意不同意。我对此反感有两点理由:
其一,这是对孩子的不尊重,其二,这也暴露了前者束手无策的窘状。
而在孩子的阶段是不会明白前面两点的,他们糊里糊涂,天真无邪,在此之前,他
们还完全弄不懂字典上有些字的含义,比如——屈辱,痛苦,强权。暴力等等。只有一
个逻辑可以解释这件事,那就是,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老师和家长时不时的也要客串
一下反面教材。
还有,谈到上学时被老师请家长,我要告诉你们这招的厉害,当时最怕这招的不是
我,而是我的父亲。在我上学期间,他到学校的次数比我少不到哪儿去,每回从学校回
来,他先得把我打个半死,再让我写保证书,于是我便这样恨恨写道:“我以后一定上
课遵守纪律,好好学习,不辜负家长对我的希望,接受这次的教训,保证今后不再重蹈
覆辙。”这样的小条遍布我们家,每次我妈扫地时都能扫出几张来,有时逢到我在场还
念给我听。
我在这里要说的是,有些老师是够坏的,无怪乎华杨管他们叫女生的内裤呢,(老
湿!就是老师!)他们深知血浓于水的道理,他们不教训你,而是教训你的家长,告诉
你的家长,他们生了一个什么样的蠢货,叫你的家长丢尽脸面。这样,家长就会把愤怒
成倍地再发泄到你的头上,于是,一幕幕活报剧便上演了,在夜晚,在大家劳累了一大
之后,父母声泪俱下,孩子说谎保证,所有演员均声嘶力竭,精疲力尽,吵得四邻不安,
当然,一家子也是鸡犬不宁。
你不要以为老师们就会请家长,学校在对付学生方面手法还多着呢。他们建立一个
叫作“学校家长联系本”的东西,放学时老师签上时间,回家后家长再签一个时间,叫
你放学后连厕所都来不及上,背着书包往家飞跑,更甭提在路上多看一眼小妞的屁股了。
他们拆学生的信,截获上课传的小条儿,把学生分为进步的和落后的,建立各种组织,
让学生们相互告密等等,总之,一切最复杂的特务手段都能在学校找到原型,如果你不
迅速学会说谎,虚伪,装腔作势,乖乖听话,那你在学校就会混得像我一样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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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10月,阳光灿烂,17岁的我坐在操场边的一棵树下,其他人在上体育课,男生
在踢球,跑得浑身是汗,东倒西歪。女生在做单杠,体育老师借机在她们身上乱摸一气,
怪不得单杠坏了丫冒雨抢修呢。
此刻,我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垂头丧气,心乱如麻。正茫然间,华杨远远地走
过来,样子挺悠闲,他先在太阳下面站了一会儿,手里竟拿着我被老师没收的书!
一会儿,他走到我前面,坐在我身边,低下头默默看起来,看得出来,我那本黑塞
的《在轮下》叫他爱不释手。
我站起来,走到阳光下面。
下课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几个女生手拉手去上小公园前边的厕所,
她们个个神气活现,俗不可耐,一边走一边还交头接耳他讲着老师同学的坏话,一个扎
小辫的丑八怪倒吸一口凉气后对同伴夸张地高声叫嚷:“刘老师还有一个外号叫臭熏鱼,
这个外号主要是指他的气味!”
我感到无聊,于是又走回树下,华杨抬头看到我,对我一笑,把书举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吧?”
我点点头,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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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大学生活叫我厌倦。所有的组织生活都叫我厌倦,我整
夜失眠,一天比一天更加陷入苦闷,当初选理工科学计算机是为了证明自己聪明,实际
上这蠢透了,因为功课和考试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因旷课已接到一份处分通知单,女
友向晓飘也离我而去,这些都发生在开学不久的一段时间里,这段时间,我除了迎接预
期的失望之外,还承受了不少从天而降的失望,那时正是10月份,秋高气爽,大天都是
好天气,而我的心情却恶劣透顶。
华杨的吉它被他喝醉后砸烂了,无聊像蛀虫一样至空了我们的心,理工学校的女生
不仅数量少得可怜,而且质量还差得要命,一个个的还特自命不凡,对于她们,我没有
兴趣,对于那些成天忙于交换毛片儿,临睡前大谈性爱的男生,我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这时我才明白,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这儿是勤奋向上的傻逼的天下,晚自习室的灯
光彻夜不熄,塞满了那些梦想出国或通过考试的蠢货,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穷得要死,
除了教科书和淫秽杂志他们不读其他书,趁我睡着,他们偷偷使用我的擦脸油和梳子,
我索性连牙膏,牙刷、毛巾也送给了他们,每天起床,我只是用凉水在脸上拍拍,往袖
子上一擦了事,我的身上是沉积已久的劣制香烟味和臭味。
这几天华杨一直在蹭我的饭,他把从家里能骗来的钱全部贡献给了约会,那是他忘
却现实的惟一机会。他的女朋友,我是指辛小野,似乎有无穷无尽的事情来找他商量,
其中包括给同学过生日的礼品选购,两星期一次的便秘的对付办法,使用脱毛剂的效果,
邦·乔维哪首歌唱的不尽如人意,等等等等。那时,他也忙得够呛,大多数时间是在忙
于借钱,但约会仍使他穷上加穷,愁眉不展,以前,他是靠唱歌来消磨时间,现在他用
唱歌来代替抽烟,好省下一些饭票。昨天,他喝醉之后把琴砸了,现在他没有烟也没有
琴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了,除了烦恼。我和他成大无所事事地躺在宿舍里,就像
干在湖底的鱼,任凭烈日暴晒,我们极度颓废,奄奄一息,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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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给高中同学写信,希望从他们那儿能听到一些好消息,但什么也没有,他们
不是像我们一样,就是比我们更糟,大家都整天心情浮躁,走来走去,希望出点事情,
但又都无事可做。
事实上,要做的事情一大堆,脏衣服一个月没洗了,开学时发我的教科书还是新的,
只不过扉页上写了我的名字,我从家里偷了200元国库券,兑成人民币买了个录青机,
天天听齐秦的歌儿,仅仅为了加强失恋的感受,那些歌矫情夸张,却正迎合我的心境,
接连几天,我曾为它们落下眼泪,同时也为我自己哭泣,我的女朋友——向晓飘,在我
还没操过情况下离我而去,这叫我非常后悔,我整夜地想着以前每一次可以操她的机会,
那些机会我未曾很好的利用,现在正为别人所利用。以前我们关系挺好,我记得有一次,
那是上高二的时候,她曾用保温饭盒给我送午饭。还有一次,在紫竹院的一条长椅上,
她的几个同学从我们身旁走过,她竟没有让我把放在她乳房上的手拿开,我估计那帮傻
逼一定看到了,可她完全不顾。
对向晓飘的回忆使我陷入固执的痛苦之中而不能自拔,陷入难言的想象中的嫉妒之
中而无法摆脱,总之,是叫我伤透了心。我去找她时好话说尽,但她对我态度冷漠,由
此我推想,她一定叫人给操了,这搞得我更加难过。
那一段,我成天恍恍惚惚,焦虑不安,心理阴暗,想法荒唐,几乎死掉。
华杨就住在我们宿舍隔壁,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用罗大佑的歌来加重伤感气氛,
通常他是这么做的:先去不知哪里借一把琴,然后躺到我的床上一唱就是三四个小时,
以此来“让我分神,使我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实际上,我既没有分神也没有解脱,而是更加烦躁,更加无所适从。像我们那一代
的其他人一样,我也喜欢罗大佑,经常听他的《鹿港小镇》、《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
手》、《小妹》等等,这种喜欢从某种角度讲是带着柔情成分的,不管当时我有没与谁
在恋爱。我说过,那时我们面对的最可怕的东西就是无所事事,就是空虚,就是莫名其
妙的无聊,我看不到前途,对自己也没有信心,缺乏理想信念之类父辈曾拥有过的美好
东西,弄不清生活的意义和价值,找不到让自己行动起来的理由,任何行动,由于没有
目标,好像都是荒谬的。如果我那时知道自己一生都将在荒谬中度过的话,我也就不胡
闹了。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周围的人也不知道。
有一阵儿,我决定让自己振作起来,要么干脆死掉,也许别人那时也在这么想,奇
怪的是,我真的振作起来了,但却没有目的,我成天脚步匆匆,为的是告诉自己,我没
有消沉,没有自怨自艾,没有自暴自弃,然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我还是
干了些什么,我上课,下课,做功课,踢球,看书,写作业,甚至还参加了一个诗社,
我每天只睡六小时,其他时间,用华杨的话讲,我是一个忙个不停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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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我刚上大一时遇到的情况。我时常想,要是我刚一开学便认识阿莱,我的
生活会不会更好些?或是再早些认识阿莱呢?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跟朋友混在一起,
也就不会像后来那样对待阿莱,假如我把对向晓飘说的甜言蜜语分一半给阿莱,假如我
用对待向晓飘的心态对待阿莱,也就是从开头便努力迎合阿莱的愿望,为着她的理想而
生活而不是对她漠不关心,那阿莱会不会不离开我呢?
24
10月,华杨去北大找高中的同学玩,在那里,他们请他吃了一顿饱饭,还喝了几瓶
啤酒,这使得他精神大振,于是,应那帮家伙的要求,他唱了两三个小时的歌,据说,
场面出奇的热烈,一个女孩哭了,传闻她爱了华杨好几年,现在仍未死心,但有一点是
确定的,她长的非常难看,当然,哭起来就更加难看,在她哭的时候,竟有人悄声说:
“这老太太怎么了?”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活,华杨那一次北大之行使他认识了一个学历史的男生,叫刘
欣,他会弹键盘,有一对招风耳,头发又长又脏,粘在一起,像刚擦完地的墩布条儿,
脸色像老头儿长着湿疹的屁股,黄皱脏黑,上面起着一些青春痘,一双眼睛不停地眨动,
如果有一天他碰巧没有手淫,里面就会射出狂热的光,当然是射向路过的小妞儿的,他
对小妞儿的口味非常简单,假如有一天我听说他因强奸一个失掉右腿的瘸子而被捕,我
绝不会感到奇怪,当然,有时我们坐在马路边上真的看到一个失掉右腿的瘸子路过时,
他也会和我们一样,学美国60年代的青年抢着喊“左左左”。他的简单历史不久就被我
打听到了,曾和一个极难看的女生谈过“一段不堪回首的,相互折磨的,非常浪漫的,
致命残酷的恋爱”,一直债台高筑,非常聪明,但从不学习,整天胡思乱想,形迹可疑,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成为华杨的密友,因为华杨多少年来一直梦想学坏,就是不得其
门而入,现在机会来了。
果真不出我所料,不久他们俩就形影不离了。
25
一天,华杨把刘欣带到我的宿舍,对我说:“给你介绍一个哥们儿,他就是刘欣。”
我抬眼望去,此人正把一顶不知是从自由市场哪个农民头上抢的草帽往门后的钉子
上飞盘般一扔,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冲我飞快地点点头,然后问:“有烟吗?”同时
咳嗽一声,“啪”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26
日后,我又见到华杨和更多的这种样子的人混在一起,现在的北京人笼统称之为
“摇滚”。当时的人们可没有那么客气,他们直接管他们叫“傻逼”。这些人非常狂热,
很有煽动性,华杨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和他们混在一起的。起初,是刘欣经常到我们学校
找他聊天儿,他穷得要命,总是在中午12点钟到,把华杨叫起来和他一起吃饭,华杨总
是毫无例外地把他带到我那儿,因为华杨也没有饭票儿,我怀疑刘欣到华杨这儿来是为
了躲债,华杨则认为他来是为了聊音乐,其实是两者兼有。
很快,二人就过从甚密,下午,同学们都去自习室的时候,我经常听到隔壁华杨的
宿舍里传出歌声,尽是些老歌儿,有Elvis Prissy,Bob Dylan,Paul Mcmcartney,
John bennon等等,过了一阵儿,二人更加知心,刘欣把他的电子琴抱到华杨那儿,晚
上也不回去了,和华杨挤在一张床上,整夜整夜地聊音乐,吵得宿舍里的其他人破口大
骂,干是他们就转移到我的宿舍来聊,我的宿舍里的同学也被吵得够呛,但他们敢怒不
敢言,因为有一次一个同学从上铺直起腰来骂了几句,还扬言叫我们到外面说去,我老
实不客气地告诉他,如果睡不着他可以到外面睡去,他跳下床来,我就顺手把他揍了一
顿,过了几天,我上体校时的一个摔跤班的朋友来找我玩儿,听说了这件事,就爬到上
铺把那个家伙又揍了一顿,从此舍友们都对我们深夜聊天这件事持宽容态度,甚至有一
天夜里,我们讲荤笑话,从不知哪个被窝里还传出讨好的笑声呢。
27
有一天夜里,我,华杨,刘欣三人从学校外面的小酒馆出来,醉得几乎没有人能说
出一句整话,但都神色诡秘,把头扎到一块儿,相互勾肩搭背,就如同给拴在一起的三
只螃蟹,我们摇摇晃晃,有时是对着飞驰而来的汽车轴辘直钻过去。尤其是刘欣,他喝
得最少,却醉得最厉害,他浑身颤抖,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叨念着“野孩子野孩子”,
那是我们给乐队起的名子,这个乐队就由我们三人组成,当时我们三个趴在酒馆里那张
满是酱油汤儿的小桌子上,喝了一瓶半二锅头才想出来这个主意,过了几天,我清醒之
后,不禁大为后悔,因为一时冲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两人总借口乐队活动来蹭我
的饭,不久,我把家里的国库券偷光了,便和他们一起四处借债。
总之,那大夜里的事真够傻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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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貌长得不像好人的人大多了,有些人却为此付出了代价——比如,刘欣。
据说此人上高中一年级时走进教室,全体同学立刻起立,一齐对着他喊:“老师
好!”上初中与他同位子的同学跟老师要求换位子,原因是不愿意跟蹲班生在一起坐。
刘欣说对这些误解他都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长期的性压抑,喝醉酒时他最常喊的
一句话是:“谁让我操会儿?”
于是,他便操起了手淫的行当,起初,他管那叫“逼上梁山”,最后发展到自得其
乐的地步,没事闲聊时总爱分析手淫和操小妞之间孰优孰劣。
据说中学时有一天晚上,他们班的同学正在上晚自习,他冲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了
几个英文字母,然后就学着天津人的腔调教大家念:这是你妈A,这是你妈逼——话音
未落,便有一个体育班的家伙冲上去把他打翻了。
一次,他见到我们学校教导处的王主任颧骨高耸,就大惊小怪地叫道:“哟,你们
这位老师怎么长这样呀,脸上就跟长了两个乳房似的!”
同学李唯对他特别反感,说刘欣的嘴才是他的性器官,“丫说话的时候舌头能勃
起!”
29
第一次操阿莱的时候,是我从学校搬到安定门那套一居室之后,当时她也像其他处
女一样假装多愁善感地哭了三十秒钟,完事后我们一起到街上去吃饭,那时已是半夜12
点了,周围的饭馆全关门了,我们走了两站多地才在东直门找到一家饭馆钻了进去,我
们点了几个菜,我饿坏了,自顾自狼吞虎咽,一抬头,发现阿莱在看着我,连筷子也没
动,我问她怎么了,她笑了一下,说:“现在我也可以叫作大喇了。”说完就大吃特吃
起来,直到把剩下的菜都吃完才罢手。我们一起回到我那间小屋,阿莱和我重新钻进被
窝,她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紧紧抱住我,我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皮肤,她的皮肤光滑,
平平的小腹鼓出一块,很显然,是刚才吃多了。
她忽然问我:“还想再来一次吗?”
于是我们就又来了一次。停下之后我起来找烟,烟抽完了,阿莱不声不响地爬起来,
穿好衣服,趁我不注意溜出门去,我发现时她早已不知去向,我到楼下去找她,在路边,
我看到她远远骑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条万宝路。路灯下,她的脸美丽异常,如同幻影。
后来我们坐在床上,关着灯,我边抽烟边和阿莱讲话,讲了很久,天蒙蒙亮的时候,
我们才睡着,我们相互抱着,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3点钟才醒,醒来发现腰酸腿疼。
那时正是深秋快期中考试的时候。
30
两天后,开始了期中考试,不出所料,我六门课全不及格,阿莱考了她们班的第一,
高等数学她竟然考了98分,我是2分,叫我满意的我们俩加起来正好100分。
期中考试以后,阿莱总是以借口监督我学习为名放学后跟我回到我那儿,进门后最
多一次是渗了十分钟,我们便开始作爱。阿莱真是个有心人,在我们期末考试前的一天,
也就是距第一次作爱两个多月之后的一个夜里,告诉我这是我们第一百次作爱,不愧是
个理科高材生。那天夜里,我吻遍了她的每一寸皮肤,朝阳升起来时,她赤身裸体地从
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把我从梦中推醒,对我说:“看,太阳。”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重新睡去,朦胧中,听到阿莱在我耳边轻声说:“我爱
你。”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
31
认识阿莱是在认识刘欣之后。那天,我在家里胡乱翻腾,找两盘我当时顺手往哪儿
一塞过后便忘记的毛片儿,那是刘欣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带到新居去的,谁知竟意外地发
现了一张活期存折,那是我母亲一个多月前声称找不着的小额存款,里边有5m元钱,我
立刻冲到银行把它取了出来,晚上,我和华杨、刘欣去前门吃了一顿肯德基后百无聊赖,
就到花市去打台球,路过花市影院,华杨伸手一指,说:“那个小妞是咱们学院电测班
的,注册时她排在我后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到7个姑娘站在售票窗口不远,东张西望,好像在等
什么似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下她显得非常漂亮,头发盘在后脑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另一只手揪着身旁树上的叶子,后面背了一个双肩背。
一瞬间,我竟怦然心动。
就在那个星期日,系里组织秋游,星期六她到我们班来统计人数,正好那天我去班
里抄作业,坐在靠教室门口的那个座位上,我就报了名,星期日早上6点钟我赶到动物
园大门口,她也来了,7点钟,我们坐上了去香山的347路公共汽车,当大队人马高高兴
兴地登上鬼见愁看红叶的时候,我和阿莱却在另一条没有什么红叶的小路上转悠,至于
聊了些什么,现在已经忘记了,有一件事倒记得挺清楚,就是中午饿了的时候,我们俩
才发现,我们惟一可吃的东西就是一块一两左右的小蛋糕,并且没有水。下山的时候,
我因为抽烟被罚了50块钱,阿莱因为全心全意听我讲我们学校老师的外号而扭伤了脚脖
子。
晚上,我们回到学校,她请我吃学校门口的冰激凌,不幸的是,第二天,我们俩在
校医务室拿药的时候又碰见了,校医给我们各开了15片黄连素。
32
下面讲讲我那500元的用途:100元还债,50元吃麦当劳,借给华杨和刘欣各50元
(后来他们谁也没还我),在香山被罚了50元,换了l00元饭票,其他100元和阿莱在东
游西逛中花完了,其中有5块钱是这么花的,我们在菜市口礼品商店买了一个气球(送
给阿莱一个过生日的室友),在阿菜她们宿舍里吹到阿莱说“真大”时,华杨叼着一根
烟转过头来看,烟头正碰上汽球,于是汽球炸了。那个过生日的女孩大叫:“啊,我的
青春!”
33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在我那儿,华杨又喝醉了,吐了一地,我和刘欣把他拖到厅里,
他就在那儿睡着了,阿莱墩了地,但屋子里依然气味难闻,刘欣到洗手间去洗了一个澡,
就坐到电视机前看我新录的《美国往事》,由于没字幕,他总是间阿莱电视里讲的是什
么,阿莱被问得不耐烦便拉我出去,我们在楼下决定不了去哪儿,最后坐上地铁,可恨
的是那趟地铁是末班车,把我们拉到苹果园便不管了,我和阿莱便顺着石景山路一直往
回走,走到老古城才碰到212路夜班车,我们坐到西便门下了车,又困又累,阿莱从下
楼时就一直挨着我,此刻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你在前头走,我
在后面跟着,结果忽然间你又不见了。”
我搂紧她的肩膀,她肩膀一缩,仿佛只有小孩子的那么小,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我兜里,从里面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来,举到我眼前:“想抽烟吗?”
我接过烟叼到嘴上,从另一侧的兜中掏出火儿,点燃,然后接着往前走,阿菜用手
抓住我的上衣,在旁边跟着走,后来我们停住了,靠在一起,一同看从眼前一辆辆飞驰
而过的汽车,阿莱和我的身体都有点摇晃,几片树叶从身后的不知哪棵树上飘落,掉在
我们前面。
“以后我们也要买一辆汽车,”见我不语,阿莱又说:“你说那是什么时候?”
我抽着烟,感到有点冷。那时候我19岁,上大学一年级,阿莱的声音对于我显得有
些遥远,我那时候在考虑什么呢?不知道。我站累了,抱着阿莱一同坐下,城市显得很
安静,天上看不见星星,街上没有行人。阿莱18岁,不久前刚开始接触性爱,头脑里尽
是些怪念头,爱嚼泡泡糖,有时候还挺调皮,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喜欢使用“我们”这个
词,毫无目的的跟我一起随波逐流,这种状态在那天夜晚叫我感到莫名其妙的伤感。我
那时像现在一样不自信,和阿莱在一起叫我感到安慰,她的气息和夜凤混在一起,紧紧
挨着我,她的头埋在我胸前,头发上还粘着一股香波味儿,她挨着我,像是睡着了,但
每到夜风吹过,她就开始轻轻战栗,就像在我怀里哭似的。事实上,阿莱是觉得冷了,
我把她的头发绕在手上,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她,阿莱的舌头在我嘴里轻柔地搅动,
带着股泡泡糖的甜味儿,眼睛眨动时,睫毛蹭着我的面颊,细细的胳膊绕在我的脖子上,
凉嗖嗖的,我吻着她的嘴唇,一瞬间竟觉得我是那么地需要她。
已经3点了,我们决定走回去,阿莱在前面踩着弹簧步子,不断地回头招呼我快走,
我们走到长安街上,对面一辆洒水车可能是坏了,停在路边,洒水车洒过的水还没有干,
马路上黑漆漆的,反射着路灯光,汽车疾驶过后,后轮扬起细细的粉末似的一股股水点,
煞是好看。前面是空旷的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毛主席纪念堂还有后面的前
门楼看起来都像是雾气中的影子,我们好像走了很久才走到王府井,正巧碰上一辆201
路夜班车,我们上了车,发现除司机外,其他人都趴在座位上睡着了。在安定门下车时,
已经是凌晨了,东方出现了一道金边儿,像是特意镀在北京这个城市上空似的。
上楼梯时我拉住阿莱的手,起初,手冰凉冰凉的,走到十二楼1207我的住处时就变
得温暖了。
34
乐队成立后,第一次活动就是偷了学校生物实验室的一只鸡。第二次活动则偷了一
辆自行车。第三次活动是把自行车卖了。我提建议说把乐队的名字改成“犯罪团伙”,
他们不同意,于是第四次活动出现了不妙的情况,我们去刘欣他们学校打麻将把卖自行
车的钱输光了,倒霉的是我们输光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看,这时,校卫队
的人来了,把我们三个也一起抓住了,我写了一篇5000多字的检查才被我们学校教务处
马主任领回本校,紧接着就挨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华杨也挨了一个处分,刘欣倒没事,
他的检查比我写的差远了,只写了300字,他是这么写的:“9月22日,我与王立琼、周
文、唐大年、王阳、张弛、李卫、丁天、魏星云、崔字、李严严、廖一梅、战威、孙兵,
孟现春、华杨、岳军一起在我校男生宿舍224用麻将牌赌博,赌注为一二四元,王立琼、
唐大年,张弛赢了,我、华杨、周文、崔字全部输光,其他人平手,我由于童心大发,
想继续玩,便到314找到姚进向他要上次他欠我的账,他想赖帐,我便把当时在场的赵
晓松、王康、柳强、陈百涛找来对质,他们竟然都假装不记得!可见麻将的危害有多大!
我今后一定痛改前非,努力学习,并劝那些像我一样有此恶习的同学及早回头,但我怕
姚进、徐澄字不会听我的,希望老师也帮助一下他们,长痛不如短痛,我想他们会感激
老师的。但姚进可能不会,他打牌的事业心太强了。”
35
当然,所有的沮丧都是暂时的。李唯就告诉我一个地方,在那儿可以忘掉一切,我
跟他来到了他们家。
李唯家住在东四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他们家门前的一个明显标志就是一个臭气熏
大的公共厕所,不是骗人。后来我即使蒙上眼睛仅用鼻子也能找到他们家。
那天我们进了院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间看似地震棚般的小屋前停住,已是晚上,
邻居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身边的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我们俩儿的人影在墙上晃动,
忽然,一片树叶掉在我脸上,像虫子蜇了一下似的,李唯在摸索着开门,我在旁边等,
浑身上下不知为什么打起了哆嗦,只听见钥匙叮叮当当响了半天,还不见动静,李唯自
己也神色慌张,就像在开别人家的门。
我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啦?”
李唯结结巴巴地告诉我:“钥匙折在锁里了。”
于是,我们从原路返回,到路边的一个小饭馆吃饺子,李唯吃的很少,就在对面看
我吃,我问他:“喝啤酒吗?”
李唯点点头:“那就来两瓶吧,要么三瓶,五瓶也行,你喝多少?”
我说:“一瓶。”
我们边喝边聊。起初谈的是围棋,不久,谈起了书,叫我吃惊的是,李唯看过的书
多得惊人,他问我:“看过《王家大道》吗?”
我摇摇头。
李唯看也不看我:“读法国小说就应当读读马尔罗。他在法国文坛上的地位……相
当于中国的王蒙,当然,不看也行,可你无论如何也得看看布陶的《时间的运用》,写
的好极了,好极了。其实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丫抄的是普鲁斯特和乔伊斯,那俩
人才真了不起……唉,你看过谁的?”
“没看过谁的。”
“福楼拜、纪德,萨特,加缪。莫里亚克、都德、巴尔扎克,梅里美、龚古尔,缪
塞,左拉……这些都没看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越听他说越没信心,仿佛我没
看过这些书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老实说,我有点自惭形秽,因为他正用一种
不太在意的神色看着我,颇有藐视之意,抽空还喝了几口啤酒。
我兑:“我看过乔治桑的小说,不知她是不是法国作家?”
他把目光收拢,瞟了我一眼,又离开了。
我又说出几个名字,但明显他已不在听,目光也投向不远处正在播出MTV的黑白电
视机,神态若有所思,口中念念有词,我听到他喃喃他说:“乔治桑,乔治桑……这个
大喇……”就像他们以前有过一腿似的。
第二天下课后,我又和他来到他那儿,我们撬开锁走进去,里面是一排排,一架架
的书,几乎全是小说,也不知有多少本。
李唯向我推荐了至少100本书,直到我拿不动为止,从此,我没事时就看李唯的书,
看书时,我果真忘掉了一切。
36
在我睡着的时候,我要你在我身边,阿菜,因为我感到孤单,我想象着你悄悄起床,
把窗帘拉上,这样我们醒来时就不会因为阳光太强而睁不开眼睛,就不会流出泪水,就
不会把我放在你乳房上的手移开,就不会想到现实,就不会痛苦。
37
一般来说,我上学很有规律,每天上午10点钟醒来,揉揉眼睛,穿衣下床,准备一
下,看看墙上贴的课表,然后拿起一支笔,一个笔记本,走向教室。不住学校以后,这
招就不灵了,我赶到学校后,往往正碰上上午的课全部结束,有时候下午还没有课,于
是就越来越不爱去学校,渐渐地,上学这件事简直成了我的心病。
我不爱上学是有历史的,也是有原因的。小学不爱上是因为班里有个叫彭飞的留级
生,我一去他就向我要糖,有一天,我想了个办法,把北海牌肥皂切成一个个小块,包
在糖纸里交给他,他吃完后就打了我一顿,从此他总是找我的麻烦,总之,一想起他来
我就心惊胆战,老是希望他能再留一级,不在我们班为妙,机会终于在我上三年级时来
了,期中考试,我糊里糊涂地考了一个全班第一名,期末考试彭飞就决定抄我的,考场
上,我把一个又一个错误答案写在草稿纸上,抽空传给他,又怕他察觉出来,又怕被老
师当作弊捉住,结果我也没能及格,和他一起留了级。后来的事我不说大家也猜的出来。
初中不爱上是因为我在体校的那些哥们都不爱上,我们成大在陶然亭公园或者宣武
公园一带混,抢小孩的钱,偷看青年男女耍流氓,打架,总之,所有的一切都比上学好
玩的多。高中不爱上是因为向晓飘,我们几乎天天约会,哪儿有工夫上学呀。
38
我可以给你讲一下大学课堂的情况,这得从我们的任课老师说起,先从火力最弱的
刘元珍讲吧。她是个好心的老太太,50多岁,讲话声音像蚊子声一样小,谁也听不清楚
她在说什么,好在她也对此并不在乎,通常的情况是,我们见她健步走上讲台,带上老
花眼镜,清清喉咙,然后,大家就像中了某种魔法似的松懈下来,她的话就像黄昏时的
小风——我仿佛听到睡吧睡吧这样的召唤,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跟刘元珍风格完全不同的是包洋,他教《离散数学》,身高一米六五,体重足足有
200斤,随便向同学们问句好就如同晴空打了个霹雳,满脸笑模样——但是记住,你千
万不要惹他真的笑出声,那你可就麻烦了,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他是这么一个笑法:
一旦某大,你不幸被他在课堂上抓住了某个把柄,他就走到你的跟前,顺手拿起你课桌
上的什么东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眼光扫视着教室里的其他同学,
突然,他转过身,弯下腰,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你,眼睛越眯越小,两个嘴角往上一翘,
露出两颗暴牙,鼻腔里轻轻一哼,声音不大,刚刚能叫你听见,刹那间,几滴冰凉的粘
液掉在你的脸上,惊人的准确无误,同时,也令人防不胜防——那是他的鼻涕。
比较全面的是教工程数学的米亚山,他不仅给我们讲《复变函数》,还给大二电测
班的讲《积分变换》,此人是个狂热分子,还有点偏执狂,性格羞涩,但那是暂时现象,
这从他讲课上就看得出来,他的课几乎每次都得经历一遍从和风细雨到雷电交加的全过
程,开始,你好像坐在一架古老的大闹钟前,听着它不变的嘀嗒声昏昏欲睡,于是产生
错觉,以为他今天可能心情好,不会发作了,毛病就出在这里,这时准会有个不自量力
的傻逼讲了一句话或干了一件课堂上不该干的事,你瞧吧,米老师把教鞭往桌上啪地一
拍,战斗就开始了,起初,他的声音就如同迫击炮弹,每一句都打得你难以招架,恨不
得死掉才好,然后他就加强了火力,变成了地毯式轰炸,只见他一句接着一句,后一句
接着前一句,前一句拉着后一句,快得不行,在你晕头转向之际,他早就又回到讲课上,
有个女生叫汪梅的就被他骂哭过,其实哭是大可不必,因为他那时早已回到讲课或者正
表扬你的某些优点呢。像这种以慢条斯理的胡说八道开始,以万炮齐鸣的大发脾气结束
的老师也是少见,他的外号似乎是华杨不加思索就起出来的——大炮。又简单又形象。
但有一次李唯提出了反对意见,因为他洗澡时恰巧和米老师碰到一起,发现他的那玩意
儿出奇的幼小稚嫩,于是和华杨争辩道:“不管怎么说,大炮不合适,叫小炮还差不多,
最多叫上炮。可他那点事儿称作炮也太夸张了,叫枪都勉强,叫左轮明显不配,左轮的
射程多远呀,也就叫白朗宁吧,可那种枪太精致,他担当不起,叫大肚匣子就不知丫有
没有那么强火力,叫火枪算了,但也没看出丫有多火来,干脆叫砸炮枪吧,可瞧丫一副
性压抑的样子说不定连炮都没砸过,那不是恭维吗,可叫什么好呢——算了算了……噢,
我想出来了,应该叫——弹弓!”
我真正得罪过的老师姓夏,叫夏英花,她的外号叫“对儿虾”,教我们《普通物
理》,顶多比我们大三四岁,长得有点姿色,当然说漂亮也一点不勉强,不足之处是胸
部平平,当然,这也算不得什么希罕,值得提醒大家的是,此人是个阴险的精神病,举
例为证:
夏英花本来是个严重的近视眼,但从来不戴眼镜。颇有孤芳自赏的意味,但有时不
免也吃一下亏,有一天,她迈上讲台时就被绊了一跤,跌进讲台后面,全班同学拭目以
待,未有半点声息,少顷,此人从讲台后捉迷藏一样钻出,衣服上不沾半点灰尘,大喊
一声:上课!班长只好接上一句:全体起立。同学在一阵桌椅声中挣扎站起,对老师行
注目礼,不幸的是,正在此时,下课铃响了。同学皆目露喜色,身体涣散,正游移间,
夏英花高喊一声:坐下!大家只好坐下。突然夏英花又断喝一声:下课!班长只好再喊
起立,同学顺次站起,东倒西歪,夏英花沉吟半晌,叫了一声坐下,大家以为就此完事,
正欲呼朋引伴出去休息,不料又听到横空一声:上课!全体同学僵在半空,不知所以,
夏英花用手接连掰断七八支粉笔,咬牙切齿道:课间不休息,继续上课。
夏英花平时讲课,一本正经,口若悬河,但只要稍有用心者凝神细听,就会发觉全
是废话,有时甚至牛头不对马嘴,简直就是在说“午夜的太阳很耀眼”,但她本人并不
这么认为,所以讲得津津有味,绝不顾及下面的反应,当然对不良反应她是坚决不会心
慈手软的——她总是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如果你在她课上出了毛病,她就会利用讲课间
隙,打开小本,在你的名字后面画一个叉,考试判卷时,她根本不管你的试卷成绩如何,
她那时会翻开她的小本,按照上面提供的线索打分,毫不犹豫——如果你的名字后连续
出现两个叉,那么你就放心吧,成绩绝不会超过30分,而且不许你事后查卷子。
我得罪她的事情说来可笑,一天,我撑着困倦不堪的身体来到课堂,听她在台上讲:
定理简单的形式就是规律存在的证据……一个理论永远不会被完全证明,下面我们来证
明一下这个定理……说句公道话,别的老师讲课,几句话才能把同学们搞晕,夏英花呢,
只需一句就行了。我当时听她讲的挺得意,心想发生不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头脑日渐
沉重,一歪,就睡去了。梦中仿佛听到一阵高跟鞋声,我猛地睁开双目,和夏英花看个
正着,她正弯下身来观察我,我正要说句什么,忽听她对我叫道:“周文,你可真聪明,
两手捧着头睡,以为能骗得了我么,是不是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懊丧他说:“夏老师,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同学们哄堂大笑,夏英花猛地一转身:“谁笑了?谁笑了?”
大家全部低下头,夏英花扭头看我,我连忙分辩:“我没笑。”
夏英花瞪了我一眼:“你没笑,同学们可笑了。”
我说:“他们是在嘲笑我。”
同学们又一次哄堂大笑,夏英花突然转身,走回讲台,哗哗哗地翻开小本子,在上
面一通狂划,所有同学都各自心怀忐忑,期末考试时结果出来了,我们班有一大半人不
及格,当然,我也在其中,第二年,她又教我们班《算法分析》,我又一次被她放倒,
补考时也没让我过,她教的两门课就这么挂到毕业前夕,她调走以后我才侥幸补考通过
——大家都说我运气好,也许我运气真是好。
当然,我校师资力量雄厚,还有更多老师,因为特点不明显,我说也懒得说,就让
他们在学校里自生自灭罢。
39
第一次发现杨树的树干上有很多眼睛似的裂纹我还觉得非常惊奇,那时候我还在上
初中,有一次在宣武体校碰到谭小燕,当时我每个星期去那儿练习四次国际式摔跤,谭
小燕在那儿练女子五项,那次正好我们和她们一起练习跳楼梯,姿式是原地蹲下,双手
背后,从观众看台的第一阶跳起,一直跳到顶上才能停下,虽然我们全是男孩,可体能
练习都极其不认真,结果谭小燕她们那组女生很快就超到我们前面去了,教练在下面破
口大骂,叫我们快一点,下来的时候我们果真超到了她们前面。等到休息时间,我们一
同到自来水管子前面喝水,谭小燕站在我后面等,有人起哄一挤,她就扑到我后背上,
差点把我的牙磕掉,于是她过意不去,想带我上医务室,我没去,捂着腮帮子头也不回
的向树边走去,一边还往地上吐着唾沫,谭小燕走在我的背后,跟着我,我坐在树下看
足球场上足球队的队员踢球,她站在我旁边,好像要说点安慰的话,但又不会说,就在
我旁边站着,她穿一套体校发的红色运动衣,头发扎成马尾巴甩在脑后,忽然,她指着
树干对我说:“瞧,上面有好多只眼睛。”
我回头一看,树干上果真有很多只眼睛。
我把目光又投到另一棵树上,上面也有很多眼睛,我不禁惊奇于谭小燕的发现,我
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向我:“谁都知道呀!”
“是么?”
一个足球远远滚过来,她迎上前去,飞起一脚,可惜踢偏了一点,球飞向在足球场
边上做跑垒练习的一群男生,有个男生眼疾手快,冲出队列,兜头一击,球又飞了回来,
我从树下站起来跃起接住,把球踢回球场,这时有人招呼谭小燕回去接着训练,她对我
说:“练完后我去找你。”然后就一溜烟儿跑去了。
我看见她的红色身影越跑越远,一直到球场另一头儿,那儿一长溜儿放着好多低栏,
她和五六个女孩排成一小队,在教练的带领下练习跨栏,轮到谭小燕,只见她先向我这
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像做给我看似的跑了出去,迈开长腿,一个一个低栏就被她轻
松跃过,差点超过前面那个女孩,在往回跑的时候还扭过头来向这边张望,我朝她招招
手,她假装没看见似的继续跑,但我敢肯定她看见了,不然,她的速度为什么突然慢了
下来呢?
哨声响了,我不再看她,跑去归队。
傍晚,我们摔跤队的一行人从举重房出来,我看见谭小燕背着书包,坐在我们摔跤
房门口的栏干上,头发湿湿的,用一个白色发卡别住,上身穿一件白色运动夹克,嘴里
嚼着泡泡糖,我赶紧换好衣服,用一分钟洗了个澡,返回来,她还在那儿,我迎面走过
去,她看见我,笑盈盈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举到我面前,那是体校凭票发的。
“牙还疼吗?”
“不疼了,以后也不会疼了,掉了。”
“真的?我看看。”
“别看,看也看不好。”我和她贫着嘴,取了书包,一同回家。
从体校出来,到19路车站有200米左右,可我们俩磨磨蹭蹭走了半天,一路东聊西
扯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后来她回家了,她从枣林前街往动物园方向坐,而我则正相反,
但我知道了她叫谭小燕,其实我早就知道,因为体校有点姿色的女孩全是有名有姓的,
只是这次对上了号儿。但从那以后我们最多也只是见面打个招呼而已,甚至连见面也说
不上,因为我们摔跤班在室内练习,她们在室外,而且,训练时间也对不上。
40
以上的事情是有一次我和阿莱在闲聊时谈到的,当时我们都坐在桌子边上吃我做的
鸡蛋炒饭和阿莱做的西红柿鸡蛋汤,讲到这里,阿莱问我:“这是你最纯洁的过去吗?”
我点点头,眼睛瞟了一下闹钟,时针已经指向10点了,窗外是一片灯火,二环路上,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
阿莱问:“后来呢?”
我说:“没什么后来。”
阿莱把筷子一扔:“胡说。”
我说:“爱信不信。”
阿莱收拾空碗,把所剩无几的汤一口喝干,拿到厨房里,我去洗手间洗了一下脸,
走回来时顺手把马桶盖上放着的一本没读完的《刀锋》抄起来,上了床,打开床头灯,
准备拿它当安眠药,这时阿莱走进来,爬上床,跃过我,倒到里面,手里也拿着一本英
文的《月亮宝石》,她把被子团了团,靠在身后,打开她那一边的床头灯,忽然,她把
我的书按下去,对我做出一副怪样。
“再给我讲讲你最纯洁的过去吧。”
“什么呀?”我佯装不解。
“就是你说的那个谭小燕,既然叫什么小燕儿小燕儿的,至少你得告诉我她是怎么
从你身边飞走的吧。”
“我正看书呢。”
“看什么呀,讲讲吧。”
阿莱一把把我的书抢过来,扔到不远处的窗台上。
我说,“都讲完了,再讲就是瞎编了。”
“那瞎编吧。”
“你怎么了?”
阿莱抬起头:“这是不是你最纯洁的过去?”
我点头。
“那就讲吧。”停了停,她看了一眼我,“要不咱俩乱搞完了你再讲?”
我大笑起来。
阿莱看着我。
“吴莱,”我说,“你是想听我讲还是想乱搞呀?”
阿莱说:“一边乱搞一边讲也行。”
“你是不是想让我一边跟你乱搞一边讲跟别人乱搞的事?”
“你和她上床啦?”
我拍拍她的脸,说:“别傻了!那时候我才上初中
“初中怎么啦?”
“初中的事情能有个开头就不错了,哪儿有后来?”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阿莱一指我:“禽兽——你骗我。”
我探身把窗台上的小说拿过来:“我再看会儿书。”
阿莱再次把我的书抢过去扔回窗台:“10点多了,明天早上还得上课——”
“乱搞吧!”我们俩异口同声他说道。
41
那天夜里,阿莱在我身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却失眠了,头脑中闪现出
我纯真无邪的过去——我想到了谭小燕。
真正我们俩认识是在她转学到我们班以后,上初三后的一天,老师把她从外面带进
来,说新转来一个女生,叫谭小燕,她被老师拉着走到讲台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低着头,她穿着一双排球鞋,一件一字领的套头衫,一条牛仔裤,白白净净,清清爽爽,
头发仍扎成一条马尾巴丢在脑后,轮到她自我介绍,她半天才说出她姓谭,叫谭小燕,
爱玩,然后想了一会才说:“完了。”
弄得全班一齐轰笑了起来。她冒冒失失地坐在我身边的空位子上,一个劲儿地向我
问这问那,结果呢,新来的第一节课就给老师叫起来了。就是这么一个女孩,老师还让
她多帮助帮助我呢,因为众所周知,我是一个后进生,我后进的原因不是因为学习不好,
是因为,像现在一样,纪律不好。除了打架和旷课之外,我几乎对别人没什么危害,运
动会给班里拿分数,考试还能把那些对错不明的答案传给别人,像我这样的人在初中时
是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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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时的谭小燕身材纤细,又瘦又高,动作敏捷,跳高可以跳到一米六三,百米成
绩十二秒一,一百一十米栏十三秒四,跳远是四米五十,三公斤的铅球可以扔出十一米
远,游起泳来没完没了,可以从十米跳台上倒栽葱往下跳而不害怕,后来经常到摔跤班
找我玩,格斗方面颇有长进,遇有不怀好意之人能够从容地瞄准其外阴部飞出一脚将其
制服,后又增加一致命技能,上课时学我说话惟妙惟肖,她开个玩笑我就被老师轰出教
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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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里到了初三就剩下我们两个体校生,(原来那些上体校的都因为高中考试临近而
自动放弃。)于是,自然而然地,我们两个就格外亲近起来,她的数学物理由我来讲,
我的英语考试自然靠她的小条过关,她来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我们俩经过协同作战,
她三十一名,我三十二名,我们班当时共有三十三个学生,应验了体校的学生学习不行
这句老话。但在她没来之前,我在班里的成绩从没有下过前十名。发榜以后,我和谭小
燕心情都有点不好,谭小燕本来就有争强好胜的天性,因此,非要苦学一番,于是,在
体校,一个奇怪的人出现了,即使在八百米跑训练中,谭小燕也能坚持手握一摞卡片,
边跑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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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说明一下我的学校。
我初中上的学校是位于和平门的师大附中,紧靠学校北面的是和平门烤鸭店,南面
是实验一小,学校对面是学生宿舍,然后是一个小商店,学校门口就是15路车站,那时
候学校还没有翻盖,一溜儿小平房就是我们的教室,操场只有四个篮球场大小,教室前
面是经过平整的土地,刮起风来尘土飞扬,老师的办公室就像当年农会主席呆的地方,
无论哪个屋子,玻璃全是七拼八凑,到冬天还得生火,谁要是往炉中丢进一个破塑料铅
笔盒,这个教室就怪味充斥,没法呆人,课桌坑坑洼洼,如同树皮,椅子一坐三摇,如
同陷阱,墙壁又黄又黑,墙皮经常大块脱落,有时上课从天而降,飘至人脸犹如一记耳
光。老师上课拿的教鞭最好的也不过是一截收音机的天线,春天杀虫时,学校的树上由
一根根细丝吊下来无数青色小虫,称做“吊死鬼儿”,遍布全校,形成天罗地网,女生
无意触到便发出尖叫,男生用手指弹来弹去,以弹到别人脖子里为荣。学校只有一处厕
所,这种厕所在北京的胡同中还有所存留,无非是一排七八个腥臭小坑,内积粪便无数,
若男厕,则多出一个靠墙而建的长坑,遍布黄褐尿碱,每值雨季,厕内积水,只能往水
中丢人砖头,待其露出水面,才得踏之人内方便,如果一脚踩空,后果不堪设想。此外,
还有一老师经常从厕所出来系最后一两粒裤扣,也是本校一景。就是这样一个学校,在
北京以其历史、教学质量和升学率而声名卓著,美其名曰“市重点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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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一个学校里,谭小燕开始时竟有点不习惯,她以前上的学校叫做京工附中,
虽也是市重点中学,但不及此处各方面来得严,所以,她在考试之后下决心要出类拔萃,
曾经一度考虑过要放弃训练,当了解到运动尖子考高中可以让出30分后,才决定坚持下
去。
因此,她像那时候的其他女孩子一样,先在一张纸上制定出作息时间,配以学习计
划,其间多次征询我的意见,直至认为计划完美无缺为止,还屡次提醒我不要把她的计
划泄露出去,她把那份计划视若神明,贴身携带,每每到点,则按计划行事,一丝不苟,
那张纸由于长期使用,边缘部分尽多损伤,用不干胶粘了又粘,日渐其厚重,装在兜里,
状如扑克牌,夏日抽出,即当扇用,时常扇着扇着目光匆匆往上一瞟,立刻皱紧眉头,
伸出手指掐算时日,更觉时光苦短,手不自觉地进入书包内摸索出一课本,当即苦读不
止。
一日,我趁其不备,抢过那张纸放眼观瞧,但见字如幼蚁,密密麻麻,遮天盖日,
惟最下面一行羞涩小楷最为引人注目,我大声念出:“要考第一名!”
谭小燕眼见秘密被我拆穿,羞愤不能自已,遂撕其手制书稿掷于脚下,又把那些纸
片踢到一堆,一脚踢散,发一会儿愣,然后不死心地问我:“你看可能么?”
我当即老实不客气地告诉她:“没戏!”
从此峰回路转,此人把全部精力用在对我学习的监督上,把她的目标强加于我,天
天逼我奋力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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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和谭小燕关系更进一步的是在初三期中考试之后,也是她逼我开始苦学之始,
那时我上初三,正是83年的秋天,那种秋天我到现在也再没有遇到过,简直可以说是美
得要死,整个秋天就好像没下过一场雨,天空永远瓦蓝瓦蓝的,不见一丝云彩,树叶落
得特别晚,空气柔和而干燥,没有风,似乎是献给北京的一份意外的礼物。
“十一”以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我一大早赶到动物园,据说我们班要来一次秋游,
地点未定,可能是香山,也可能是八大处,还可能紫竹院,更可能是个愿者上钩的恶作
剧,事实上,星期六下午,在黑板的左下角出现了一行粉笔写的字,“星期日早八点在
动物园门口集合秋游”。谭小燕看到了,在去体校的路上告诉了我,她这人特别热衷于
各种五花八门的集体活动,上厕所都爱和别的女生结伴去,更甭提什么秋游了。
我下了19路车,往前走了一大段硬是没见到一个同学,可把我给气坏了,忽然一抬
头,在动物园门口巨大的广告牌下面发现了谭小燕,她穿着一件长到脚腕子的白连衣裙,
胸前两个白色大绒球,用绳挂着,非常醒目,她本人呆若木鸡,目光散乱,咬着手指甲,
不知所措。我走近她,此人在距我三米之距仍未发现我,却一个劲儿地向103路总站方
向张望,还不时用穿球鞋的脚踢一下自己的双肩背,那个双肩背,我向你保证,你背着
它去一趟海南岛都够了,而我们只不过是去北京近郊。
我一步步走近她,直到我们相距只有一毫米时她才看见,于是惊叫一声:“你怎么
这么晚才来呀?”
我从口袋里掏出电子表,在手里摇了又摇,不出我之所料,什么也没看出来,在我
想使用它的时候,这只表总是这样,小小矩形显示屏一片灰色,不用问也知道是国产货,
有一次考试的时候它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恼火异常,考完试回家往一个角落里一丢了事,
过了几天,我不知从什么地方见它,好端端的,走时准确,弃之可惜,用之操心。
我把那块怪表重新装人口袋中。
谭小燕凑上来问:“怎么回事?”
我扬扬眉毛,眼珠上翻,也照样回答:“怎么回事?”
谭小燕气哼哼地离开我,跑到马路对面去张望,我在后面看着她傻乎乎地在前面走
来走去,等待同学,不由得感到好笑,我截住一个过往行人,他不耐烦地告诉我6点35
分,而我们约的时间是7点集合,我早来是因为很早就醒了,并且,我没想到早班车开
得那么快。我把谭小燕的包和我的放在一起,喊她回来,我喊了好几声,她假装没听见,
但我知道她在假装,因为她的脑袋转了一个角度,让一只耳朵对着我,何况,游览图和
马路边也就相距十来米远,我估计她可能在生气,她这人就是这样,一生起气来,谁也
拿她没办法。
我拎着两个包走过去,发现谭小燕的包特别沉,比我的还沉一些,一晃动还有些响
声,大概是可乐筒皮相互碰撞出来的,我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才6点半,她不信,给我
看她表,这下可把我逗坏了,因为她的表整整快了一小时。
我这么一笑,她也像想起什么来似的笑了起来,她告诉我因为昨晚怕睡懒觉起不来,
故意把表拨快了一小时,不想今天给忘了,她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的比划着,做痛心疾
首状,那样子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我告诉她我还没吃早点,问她愿不愿意去对面的小
铺吃点什么,她就和我一块去,过马路前,非要自己背她那个大包不可,我给了她,她
跟在我后面,躲闪着来来往往的332路等公共汽车,横过马路,我们一起进了对面的小
铺,这儿人还不少,窗口排了一长溜队,我让她去占座位,她不肯,和我一起排着队,
忽然间,从兜里掏出一张英语单词卡片,吓得我几乎夺路而逃,她抓住我,连问了我十
几个单词,幸好我全会,当她的手又一次伸进兜里的时候,我终于排到了窗口,我买了
两碗馄饨,二两包子,我们走出队列,碰巧有几个离我们最近的人站起来走了,我们总
算有了一个桌子。
我吃了一碗馄饨,她则什么也不吃,看着我,还从包里拿出两块巧克力推给我,过
了一会儿,她开始吃馄饨,不时用眼梢瞟我一眼,问我够不够吃,其实我根本就吃不了,
包子不知为什么有股过期罐头味儿,我们没吃,站起身来走出店门。
对面,陆续来了几个同学,我撕开谭小燕给我的巧克力包装纸,一边吃一边和他们
混在一起聊天。最后,人到齐了,我们就站在马路边上议论起要去那儿,结果意见非常
不统一,因为这是班里的团支部组织的活动,而团支部又是由我们班新人团的几名叫人
讨厌的人组成,他们在平时大扫除时可没人不听他们的,因为就他们自己干,轮到玩的
时候,可就没他们的事了,他们不提则已,一提就遭到一致反对,我站得两腿酸麻,仍
未见讨论结果,便坐在马路沿儿上看行人,最后,他们总算有了一个结果,一行人纷纷
往西走,我跟着他们,不久,却见队伍分成两半,一半仍往西走,一半过了马路,我犹
豫了一下,斜眼看见谭小燕也在那里跟我一块犹豫,我就往回走,她站在那儿,原地未
动,足有两秒钟,最后,跟着我走下来,我们一前一后,到了动物园,我买了两张票,
谭小燕和我一起向门口走了过去,到检票口,终于追上我,和我并肩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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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一大早人并不多,四处弥漫着一股动物的臭味儿,几个园丁在把树叶扫成一
堆,点火烧着,细细的蓝色烟雾从树叶的缝隙中缕缕生起,有些动物还在睡懒觉,熊猫
馆也没有开门,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谭小燕在后面跟着我,背着那个大背包,我们看了
斑马,蛇,狗熊,各种各样的鸟,猴山上的猴,还看了壮烈勇猛的非洲狮子,老虎还没
出来,我们在外面空等了半天,大象懒洋洋地吃着草,一只象牙已经掉了,美洲羚羊慢
慢走动,长颈鹿呆头呆脑,总之,没什么可看的,谭小燕一反平时的疯劲儿,很少说话,
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我们晃了一上午,出了动物园,沿着马路向西走,一直走到332路
车站,上了车,坐了一站就下来了,我们买了票,进了紫竹院,找到一张椅子坐下来。
谭小燕把包抱到腿上,打开,问我吃不吃这个,吃不吃那个,忽然间,我们俩的目
光碰到了一块儿,我发现自己喜欢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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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什么是爱,那时候全然不清楚,只觉得此人清新可爱,细脖子上的绒毛在阳光
下闪闪发光,乌黑的头发一根根顺流而下,皮肤白皙,两只眼珠有黑有白,胳膊又细又
长,欠着脚尖,两条腿不停地抖动,脑袋转来转去,笑起来嘴角伸向两边,露出两排小
黄牙齿。不知为什么,谭小燕和我坐了半天竟然没有背单词,我们一起看走来走去的游
人;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小孩从我们身边路过,小孩手拿滋水枪瞄来瞄去,一个小女孩想
让她妈妈带她去动物园,一个老头被家人扶着往前走,几个外地人请我们给他们照相,
我端着相机,从镜头里看到他们在背后的湖光山色掩映下,一个个努力作快乐状,就对
准他们脚下拍了一张,临走时他们谢了我。
本来我和谭小燕在一起时彼此聊的话题很多,考试啦,球赛啦,电影啦,总之,似
乎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但奇怪的是,那天我们几乎没说什么话,我们呆头呆脑地
坐着,仿佛犯了什么错误似的,至于犯的什么错误,我们都有点心照不宣,我有点担心,
怕万一同学们发现了我们不在会怎么想,但同学们分成两拨,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俩
跟哪一拨去玩呢?即使他们第二天彼此通了信儿,知道我们哪一拨都没去,又怎么知道
是我们俩在一起呢?
我跟谭小燕说:“走,咱们找一个地方吃东西。”她跟着我走向湖边,我们绕着湖
走了半圈儿,爬上紫竹院北面的一个小山,钻进矮树丛中,那里每隔十步就有一对恋人
在谈恋爱,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想谭小燕也一样,终于,我找到一个远近没什么人的地
方,坐下来,那是一处斜坡,谭小燕往草地上铺了一张旧《人民日报》,把吃的东西摆
了上去——两听可乐,一包饼干,一袋开心果,一包杏脯,一包牛肉干,一包炸土豆片,
她打开我的背包,结果只发现了一瓶啤酒和一块面包,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把报纸占得满
满的,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操持一切,我们中间就隔着那些食物,山背后隐约传来公
园游乐场扬声器里播出的音乐声,地下的草色青黄,身边矮树丛的叶子还没掉光,天是
那么蓝,一缕云彩像一只白色小艇在大际缓缓驶过,距我不远处有两朵野菊花,我探身
过去摘了下来,花瓣已经有点枯萎,但仍旧挺好看,我把它送给谭小燕,她犹豫了一下,
接住了,在手里看了一看,丢到报纸中间,我并不饿,但不知为什么却大吃特吃起来,
谭小燕也跟着我一块吃,我们俩个像竞赛似的风卷残云,不久,东西吃完了,报纸连同
上面留的残渣被我们卷起来丢到一边,我们俩之间是原来铺报纸留下的一片空白。我向
谭小燕那一边挪近了一点,开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奇怪的是气氛极不自然,谭小燕
为迎合我的话题所说的话也是牛头下对马嘴,我又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儿,我们几乎碰到
一块去了,一对青年男女从不远处的树丛中钻了出来,男的弯着腰拉着女的的手在前面
探路,女的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式样古老的小包,吊在离地二十厘米的地方来回晃悠,
他们像游击队员那样很快消失了,我们俩同时注视着他们走后仍旧晃动的树丛,太阳吊
在天上,照着我的侧面,我转过脸,看到她的眼睛,她立刻低下头,右手不停地揪着地
上的草,揪下来又放回原处,但身体却偏向我这边,我闻到了她头上苹果香波的又酸又
甜的味道,她的头发在她揪草的一瞬间的摆动中忽然蹭到我脸上,我感到有点痒,这感
觉顺着我的脸一直传到我的身体各处,我的右手,本来撑着地,不知为什么一抖,我们
俩的脸就碰到了一块儿,一股温暖的泡泡糖的香味从她嘴角散发出来,我们的嘴角贴到
一起,我伸出手抱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有点僵,甚至还抖动了一下,她一缩,一下子
滑进我怀里,我搂住她,她闭着眼睛,长睫毛的阴影清晰地显示在眼睛下面,小尖鼻子
紧张地呼吸着,我把脸和她的贴在一起,她便和我亲吻,起初,她闭着嘴,我的嘴唇总
是碰到她的黄牙齿,不久,她的小舌头就人牙齿后伸出来,叫我惊奇的是,舌尖上竟顶
着一块泡泡糖。她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抓的挺紧,直至我们俩儿的手心都出了汗,
她的身体这时已经变得柔软了,我们一言不发地搂在一起,我感到她是那么柔顺,好长
时间,她张开眼睛,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立刻就闭上了,我们的脸贴得那样近,
以致于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我的手贴近她的乳良但不敢去摸,我们就这
么抱了很久,也不知有多久,反正我们开始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我们往回走的路上,她紧紧拉住我的一支胳膊,我们有点心慌意乱,快走出公园时
才突然发现我们的包儿落在那儿了。我们取回了包,这时才开始滔滔不觉地聊天,在
332车站,一辆辆公共汽车从我们面前进站然后离开,我们还是原地未动,我们谈了好
多,其中她提出了一个怪问题搅得我心神不宁,她间我:“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我
问她:“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怀孕?”她开始说两人在一起就会怀孕,在我的追问之下,
她说了实话,告诉我,她知道两人在一起接吻就会怀孕,以我当时的性知识,足以解释
她怀不了孕,但我的那点可怜知识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什么确切把握,也没有什么实
际例子,只好笼统地告诉她,要是真想怀孕,还缺一道步骤,只有先接吻再耍流氓才行,
二者缺一不可。她当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以为她明白了,不料过了两天我们下完课
单独约会的时候她又刨根问底地要我告诉她什么叫耍流氓,“是不是——”她的两眼溜
向自己小小的乳房,我摇摇头,她倍觉困惑,我呢,不是不想告诉她,是没有太大把握,
又过了几天,我已经摸过她乳房的时候,她不知从体校的哪位姐们儿的嘴里套出了耍流
氓这三个字所表达的意思,忽然对我说:“我知道什么叫耍流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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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小燕自从跟我混在一起之后,学习成绩更是一塌糊涂,但是她不那么认真了,有
点自暴自弃,有一次,她非常诚恳地告诉我,她是个笨女孩,我对她说,这一点我早就
知道啦。这下可激起了她的学习热情,我们放学后逃了体校的训练,流窜到宣武公园,
她在大没黑的时候坚持看书,我不知我一边亲她一边摸着她的乳房她如何看的进去,但
她确实在一板一眼地看,还翻篇儿呢。天黑以后,我们就相互考,那情景想必十分可笑,
两个搂在一起,远处一看以为在说什么重要的事,走近一听原来在一问一答。“狐狸?”
“FOX——F-O-X”,“水?”“WATER-W-A-T-E-R”,就跟特务对暗号似的。
50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相处了半年,紧张的要命,在学校还得装做相互不认识的样子,
可真是考验我们,谭小燕那时私下里认为自己已经变坏,并且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则
提心吊胆,生怕哪次出去叫人发现,初三下半学期分快慢班,我被分到快班,谭小燕分
到中班,这时情况才有所好转,有一阵儿,体校有个足球队的家伙看上了谭小燕,天天
到校门口堵她,我于是叫摔跤班的哥们儿帮忙打那个孙子,不想这事越闹越大,曲曲折
折竟闹到学校,我们分别挨了一个处分,差点被开除,总之出乖露丑,最后,我们的家
长亲自出马,天天接送我们,体校也不让去了,每天放学,我爸和谭小燕他爸各占学校
门柱一头,互不搭理,接到自己儿女后便自顾扬长而去,我们俩彼此躲避,我一瞧见她
心就扑通一下沉了底儿,夺身便走。总之,一切化为烟云,我们也曾想尽一切办法见过
一次面。我差点带着她远走高飞,实际上,也确实走了,坐332路跑到颐和园,又坐了
回来,因为关键时刻,谭小燕吓哭了,于是便没了下文,高中考试完了以后,我们各自
上了不同学校,从此再没有碰上过,一上高中,我又搞上了向晓飘,因此连想她的工夫
都没有了,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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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一次,在我上高三的时候,同向晓飘约会回家,路过谭小燕家,我头脑发热,
在她们家楼下站了一会,心中感觉无法讲清,后来我走了,我看到她住的那间小屋的灯
还在亮着,还是那种橘黄的颜色,窗帘由原来的花窗帘换成了浅绿色,我本想在楼下抽
一支烟就走,不知为什么抽了三支,我对向晓飘讲过谭小燕,什么都讲了,但这件事没
讲,我告诉向晓飘,“后来,她们家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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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男厕所的墙上经常被有些人画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下流话、女性生殖器
等等,不一而足,虽不久便会被清洁工擦去,但好事者仍乐此不疲,所以,那面墙永远
凌乱不堪,这也是大学不同于中学的特征之一。我进去的时候正碰到李唯蹲在那儿拉屎,
两眼紧盯着前面的墙,今天墙上画的是两只大乳房,老实讲,画的不怎么样,可李唯的
下边还是硬了起来,他见我往那儿直看,恼羞成怒,对我大喊:“看什么,还不滚蛋!”
话音未落,一截屎“扑通”一声掉进坑里,我哈哈大笑着逃开了。叫我奇怪的是李唯居
然叫住我,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我以为他没带纸,为了让他不至于沦落到摹仿原始人
的地步,我好心又转了回来,不料他蹲在那里得意地告诉我:“基础部王主任找你,刚
刚还去过咱们班”,又幸灾乐祸地补充道,“这个不幸的消息轮上我来告诉你我深表遗
憾……”话音未落,又有一截屎应声而落,像是特意为了加强语言效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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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找我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我心里七上八下地走出厕所,站在楼道里稍作停
顿,吐出了嘴里叼的一截烟头,便直奔基础部而去。我走到二楼写着“基础部”三个字
的门前停住,先检查一下衣服扣子系没系全,我知道王主任对这种事非常在意,记得有
一次我早上进校门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传达室门口,什么话也不说,上来就给我系上了
胸前敞开的两个扣子,我试图解释一下天气热,可是他拍拍我的脑袋叫我走了。他长着
一对凤眼,眼梢向上挑的那一种,目光柔软,一生都是脉脉含情的样子,虽然现在已经
50多岁了,可还是没个男人样儿,不知他年轻时用这双俊眼撩动过多少女孩的心,现在
老了,头发花白,牙齿不全,脸上出现一道道皱纹,颜色如同胡同厕所的墙壁,但目光
仍然水波荡漾,令男的见了如同嘴里忽然飞进一只苍蝇,女的见了不寒而栗,我要见的
就是这么一个人物。我敲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我推门走进去,王主任从一摞档案中抬起头来,热情地招呼我坐下,自己原地不动,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发出“咕咚”一声巨响,我在他桌子对面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我
们俩沉默片刻,王主任的手不停地哗哗翻着几张纸,而我则把椅子坐得吱吱怪叫,终于,
他开口了:“周文,是吧,周文。”“我是周文。”“你这学期到现在旷了多少节课
了?”“我也记不住了。”
“怎么会呢?”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么,这是你们班的考勤表,你数一数,多少节?”
王主任把考勤表从一摞纸中挑出递过来。我接到手里,数了一下,还给他:“五十
多节。”
“校规上规定旷课五十节应做什么处理?”
“开除。”
我们俩陷入沉默,一时间,房间里静得连汗从毛孔中流出来的声音都听得见,天花
板上,一只小虫静伏不动,我仔细看去,认出是一只臭大姐。我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好
久,真希望它飞下来,一直飞进王主任半张半闭的嘴里,好让他不再说出下面的话。
好在王主任并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我们一语不发,王主任翻着档案,我盯着那只臭
大姐,集中意念,想让它完成我小小的愿望,可那个家伙像是睡着了。
电话响了,王主任拿起电话匆匆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你考虑一下,我一会儿
就回来。”说罢走了出去。
我从兜里掏出一盒都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下午的阳光直射进来,然后点上
烟抽了起来,窗外的操场空荡荡的,破;日的篮球架上油漆脱落,木板间的裂缝清晰可
见,一小截球网像人去楼空的蜘蛛网那样挂在半空,球场外的草地东一块西一块,有一
棵小树没有种活,一片叶子也没有,孤零零地竖在草地旁边,与一排健康生长的小树形
成鲜明对照,再往前,是学校砖红色的围墙,上面竟然围着一圈锈得要命的铁丝网,不
知作何用途。围墙外是一小片杨树林,是那种钻天杨,树干笔直,叶子绿得刺眼,抱成
一簇。像绿色的火焰一样向天空燃烧着,煞是壮观。我收回目光,从王主任的桌子一侧
拿过几份折得整整齐齐的《中国青年报》一行行看了起来。
王主任回来时我正看报看得出神,他故意放着桌子问的一条通道不走,从我身边擦
身而过,咔嚓一下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样,想得怎么样了?”
我边放回报纸边顺嘴而出:“想好了。”
“喔?谈谈?”
“谈什么?”
王主任笑容陡然收敛:“你不是想好了吗?”
“想什么?”
“你怎么还问我?”
“我……”
“我走这么半天你都干什么呢?”
“等您呢。”
“噢。”
王主任皱皱眉头:“这样吧,长话短说,我告诉你学校的决定,是这样的,你现在
就像在悬崖边上,要是推你一下呢,你就掉下去了,要是拉你一把呢,你就上来了,当
然了,学校是不会推你的,考虑到你刚上大学,总得有一个适应过程,所以学校决定给
你个记过处分,你觉得怎么样?”
“嗯。”
后面王主任说的话我没怎么听。但我知道他一定没少说,因为我坐都坐累了。
可是他仍没完没了他说个没完,我由他说去,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眼睛盯着自
己的脚尖。
“你老说嗯干什么?”王主任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嗯。”我又点点头,这下可坏了,王主任凑了过来,我立刻清醒了一半儿。
“你为什么旷课呢?”
我只好如实回答:“听不懂。”
“为什么听不懂?”
“因为以前没听懂?”
“为什么以前没听懂?”
这种问问题的方式搞得我目瞪口呆,我只好捡老师想知道的结果回答,不然他是不
会放过我的。
“因为我根本就没听……”
王主任脸上突然闪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表情:“啊!你没听,我就知道你没
听!”转而,他的语调又严厉起来。
“可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我听不懂。”
“你为什么听不懂?”
“因为我没听。”
我们俩相互看着,无可奈何,提问和回答把我们给搞晕了,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
回事。王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擦头上的汗,瞪着我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
目光重又落到我脸上:“周文,你听着。”
我使劲集中精神,竖起了耳朵。
“我问你,你为什么因为听不懂就不听课?”
王主任的身体向后躺去,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长长嘘了一口气,然后就假装不看
我,意思是说,瞧,这下被我难住了吧!其实我早察觉到了,他的眼梢不时向我这里吊
上那么一眼,活像大喇的飞眼儿,弄得我魂不守舍,恶心的要命。我想,要是我的高中
语文老师在就好了,他可是个语法方面的权威,一次,他在黑板上出了一道这样的题考
我们:“整幢楼房的灯全黑了,只有一盏还亮着。”然后就叫我起来答对错,我老老实
实告诉他是病句,他教训了我一气,然后告诉我,那叫“反衬”。想到语文老师,我不
由得灵机一动,于是,我低着头小声嘟囔道:“反衬。”
“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大声又说了一遍:“反衬!”
54
大一我挨了两个处分之后,心情格外沮丧,那是在88年夏季,那个夏季热浪袭人,
电扇的质量不过关,空调那种东西只在美国现代小说中被提起过,西瓜成为家家户户最
佳的避暑饮料,也成为我们那个“野孩子”乐队整天谈论的话题,我们每晚行动,到附
近瓜摊上转悠,趁深更半夜看瓜人熟睡之机,神出鬼没,偷之即去,因此白天个个精神
萎靡。
阿莱在那个夏季和我关系越来越好,我们有时几乎是整天乱搞,我的膝盖和脚趾被
凉席磨破多次,有时,我们。俩就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对着电扇一吹几个小时,有时
我们白天蒙头大睡,黄昏时醒来,阿莱坐起身,揉揉惺松睡眼,抓抓头发,从地上捡起
踢掉的毛巾被,然后推推我,叫我醒来,指着外面天色,对我说:“瞧,天阴了。要下
雨了。”
其实是她看错了,大只不过是黑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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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的皮肤在那个夏季被晒成棕色,头发剪短,瞳仁漆黑,不带乳罩,和我外出总
是上穿圆领T恤,下穿一条白色长裤,行动敏捷,勾人魂魄。她有两支发卡,一支是白
色,一支是绿色,轮换使用,招人喜爱,有时一阵风似的坐电梯下楼,买上十几支小豆
冰棍抱上来和我一起吃,于是,我时常听到她在我的门外这么喊:“快开门,冰棍儿来
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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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那年夏天特别爱和我接吻,有时没有什么缘由也是如此,她告诉我,这表示她
将永远与我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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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聪明绝顶,面对期末考试毫无惧色,从不温习功课,旷课节数比我还多,也没
听有谁找过她,只要她不是睡着的时候,她就笑眯眯地在我那里四处转悠,百忙不停,
一副和我永不分离的架式,厨房被她哼着保罗·西蒙的《寂静的声音》改造了一遍,用
着不顺手的东西被通通换去,代之以从自由市场同小商贩舌剑唇枪砍价买来的新玩艺儿,
做饭用的锅碗瓢盆擦得干干净净,原来散乱在碗橱里的筷子被放进筷子筒,房间里被放
进三个烟灰缸,枕边一个,写字台上一个,厕所一个,我的一副哑铃也被她从床下翻出,
责令我每天必须来上那么几下,用以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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